光明日報記者 陳冠合 靳曉燕
臘月時節,貴州省黔東南州黎平縣肇興侗寨暖意融融。鼓樓下火塘正旺,侗族大歌悠揚回蕩,作坊里人氣高漲。寨門口,肇興村黨委書記陸衛敏興奮地望著眼前熱鬧景象:“我們把傳統建筑保護好,把侗族大歌唱得更響亮,這座千年侗寨人氣才能一直這么旺嘞。”
貴州群山褶皺間,散落著757個列入中國傳統村落名錄的村寨,數量居全國第二;312個“中國少數民族特色村寨”,數量居全國第一。這些古寨承載著多彩的民族記憶,蘊藏著貴州最豐富的文化底色。
近年來,貴州省不斷深化文化體制機制改革,堅持“保護為主、搶救第一、合理利用、傳承發展”,持續開展傳統村落優秀文化保護和傳承行動,以打造“十鎮百寨”文旅新品牌為抓手,傳統村落系統性保護取得積極成效,15項做法被列入住房城鄉建設部傳統村落保護利用可復制經驗清單,更多黔山古寨煥發出時代新彩。
修舊如舊,活態保護延續根脈
臘月的山風呼呼,群山環抱的銅仁市松桃苗族自治縣盤信鎮大灣村里,村民王大爺正熱情地招呼著游客:“瞧,這房子是我太爺爺手上建的,穿斗式的木構,沒用一顆鐵釘。”
在苗族聚居的大灣村,200余棟依山層疊的吊腳樓,長期經歷著風吹日曬的考驗。“前幾年雨水多,房頂開始漏雨,木柱也長了霉斑。”站在門檻前,他說起老屋的“心病”,“想修,找誰批、錢從哪來、按啥樣子修,真是‘打腦殼’。”
光有情懷留不住古村,還要有實實在在的辦法。2017年,貴州頒布實施《貴州省傳統村落保護和發展條例》,給保護工作立了“總綱”。銅仁市出臺《銅仁市傳統村落保護發展條例》,把全市114個中國傳統村落,像編戶口一樣,全部納入司法保護范圍。
2022年9月,銅仁市首個“傳統村落司法協作保護基地”在大灣村掛牌成立。“以后老屋修繕,可以找村里報備,按這個技術圖冊來,政府還有補貼。”院壩會上,檢察官拿著《傳統村落保護改造指引》小冊子,講得通俗。王大爺擠到前面說:“我家窗欞上原來雕的是喜鵲,可不能給改壞嘍。”
“您放心!我們幫您找專家看看,給老屋量身定制修繕方案。”不久后,在司法部門的協調下,一筆修繕資金批了下來,村里還請來了懂古建的老匠人?粗鴱驮牡窕ù皺,王大爺心里那塊石頭總算落了地:“老味道沒變,‘新房’住起來更安逸嘞。”
貴州不僅以法治織密“防護網”,還以科學規劃作為“方向標”,為傳統村落穩穩托住了文化根脈。
冬日時節,走進安順市西秀區大西橋鎮鮑家屯村,30多棟明清時期的石頭老宅錯落有致,格局奇特的古水利工程還在汩汩灌溉良田。曾經,村民老鮑一家七口擠在老屋里,心心念念的是蓋一棟亮堂的磚房。
“這些老房子是咱們屯堡人600年的根,拆了,魂就散了。”那幾年,鮑家屯村黨委委員鮑安鳳沒少挨家挨戶做工作,嘴皮子磨破,效果卻有限。
直到鎮上專門成立鮑家屯歷史文化名村保護開發領導小組,畫出一張“兩全其美”的藍圖:核心區老宅全部編號,統一按傳統工藝“修舊如舊”,內部進行現代化改造;村外規劃新區,統一風貌,滿足村民新建住房需求。
老鮑家成了第一批受益者。老宅由政府牽頭修繕,保留了石板屋頂、雕花石礎,屋里接入了衛浴和網絡。同時,他家在新區也申請到了一塊宅基地。“現在好了,新房住著寬敞舒服,老宅留著做民宿,一年都有收入。”他笑著說。
近年來,貴州在全國率先以省政府名義出臺《關于加強傳統村落保護發展的指導意見》《貴州省傳統村落高質量發展五年行動計劃(2021—2025年)》,編制完成724個傳統村落規劃,實施掛牌保護的村落達613個,讓更多傳統村落既能留住古樸詩意與鄉愁,也能看到村民在新生活中洋溢的笑臉。
苗嶺飛歌,動態傳承融入日常
“咚咚咚。”黔東南州臺江縣臺盤村“村BA”賽場上,一陣激昂的鼓點驟然響起,一群身著盛裝的反排木鼓舞者奔騰入場,動作剛勁豪邁,瞬間點燃全場熱情。
幾十公里外的臺江縣反排村踩鼓場上,木鼓舞(反排苗族木鼓舞)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年過八旬的萬政文老人正一絲不茍地指導著村里的孩子們練習鼓點節奏:“注意聽,鼓聲就是號令,輕重緩急都有講究。”
反排木鼓舞,因起源自臺江縣反排村而得名。舞蹈由五個章節組成,完整跳下來就是一部苗族遷徙的“史詩”。“‘東方迪斯科’名不虛傳!”游客們舉著手機,喝彩聲透過直播傳遍網絡。
然而,就在二十多年前,這般熱鬧光景卻難得一見。鼓聲暫歇,萬政文說起往事:“除了13年一次的苗族鼓藏節,平時沒人跳。一套鼓譜一百多個動作,難學又換不來飯吃。”最冷清的時候,全村能完整跳下來的人,兩只手數得過來。
面對傳承困局,縣里打出了一整套“組合拳”。首先是精準“輸血”。萬政文被認定為代表性傳承人后,每年有了傳習補貼。縣里還用攝像機、錄音筆,把他記憶中的鼓點、步伐乃至每個動作的含義,原原本本地記錄下來。
更重要的是“造血”。萬政文有了“新身份”,開始奔走在中小學校園里開展教學。每逢寒暑假和周末,反排村踩鼓場上都鼓聲不斷。“只要鼓點不停,我們的文化就不會斷!”萬政文看著認真學藝的孩子們,眼中充滿欣慰。
同樣的故事,也在歌聲中延續。在臺江縣老屯鄉榕山村,苗族古歌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張洪珍的吊腳樓里,圍坐滿了學歌的年輕姑娘:“這首唱的是祖先遷徙,那首講的是男女定情……不僅要會唱,還要曉得歌里的故事。”
苗族沒有文字,世代口傳心授的苗族古歌就成了一部部無字的“史詩”。2014年開始,臺江縣啟動《苗族古歌》數字化工程,張洪珍與團隊完成300余小時音像資料歸檔。她自豪地說:“現在,來請我教歌的學校多,為了姊妹節等活動來學歌的年輕人更多嘞。”
去年的臺江縣苗族姊妹節上,臺江縣中等職業學校師生組成的青春方陣堪稱驚艷。“我們學校民族音樂與舞蹈、民族銀飾刺繡工藝品制作等專業都成了熱門。”臺江縣中等職業學校黨委書記熊金江介紹,學校不僅在所有年級和專業都開設了民族文化課程,還定期組織師生到“村BA”球場開展民族歌舞表演,為臺江縣苗疆藝術團等單位培養出一大批人才。
貴州省委宣傳部統籌開展“鄉愁印跡——貴州村史村事征集”主題宣教活動,啟動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數字化記錄工作,實施傳統村落非遺傳承人認定全覆蓋工程……一項項非物質文化遺產正被編織進日常生活的經緯,在動態傳承中得到滋養。
“村字號”出圈,文旅融合日子紅火
當銅鼓渾厚的聲音在黃昏中響起,黔南州荔波縣瑤山鄉瑤山村村民王小業迎來了“上班”時間。“放在五六年前,哪敢想跳舞也能算‘工作’,還能養家。”中場休息時,王小業擦著汗笑道。過去,村里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精美的服飾鎖進了箱底,古老的寨門日漸斑駁。
“我們看中了這里的文化資源,計劃把整個村子打造成‘活態博物館’。”瑤山古寨旅游開發有限公司董事長白華盛介紹。當地在投資修繕老屋、恢復寨門的基礎上,組織村民成立表演隊,還把織布、染布、釀酒等傳統技藝變成可體驗的“非遺工坊”。
“起初大伙兒也犯嘀咕,怕搞旅游把寨子弄亂了。”王小業回憶。為了打消顧慮,項目方和村民們協商定下規矩:表演內容必須由寨老和傳承人把關,村容寨貌改造得經過村民議事會同意,景區門票收入的20%直接分給村民。
“現在一天表演兩場,月收入穩定在三千多元。加上土地流轉和家里的客棧收入,日子比以前寬裕多了。”換下演出服,王小業眼里閃著光,“現在大家發現越是原汁原味的內容,游客越喜歡看。”
傳統村落的文化資源正轉化為發展動能,帶動鄉村產業發展,富裕起來的村民們更加自豪地展示本地文化,迎接八方來客。
黔東南州榕江縣擺貝村,以精美的“百鳥衣”聞名。然而,繁復的工藝讓一套衣服價值不菲,也讓它長久以來“藏在深山人未識”。
轉機,來自火遍全國的“村超”。當各村組織球隊時,擺貝村犯了難。“我們雖然沒有球隊,但還有牯藏節儀式、百鳥衣,這些可都是寶。”村支書劉正文靈機一動,組織起一支五十人的啦啦隊。這群身著華服、頭戴銀冠的村民在首屆貴州“村超”亮相,瞬間引爆了網絡。
“電話都被打爆了!全是問百鳥衣的。”劉正文興奮地說。面對“出圈”后的巨大流量,寨子里的年輕人站了出來。80后村民潘發勇曾在外學過設計,拉著寨里的繡娘們商量:“咱們不能只賣衣服,得把百鳥衣轉化成符號,變成T恤、圍巾、手包等時尚單品。”
“村超”不僅帶來了訂單,還引來了人流。潘發勇做起了導游,開了間工作室,搞起個性化定制。舉著一件設計新穎的T恤,他介紹:“這件衣服結合了蠟染的銅鼓紋和足球元素,不少年輕客人‘種草’了。”
從“村超”“村BA”到“村晚”“村歌”,從苗繡、銀飾的“指尖經濟”到非遺研學、農耕體驗等新業態……如今,貴州正著力打造“村字號”品牌集群,推動傳統村落與鄉村旅游、特色產業深度融合。據統計,貴州省已有52個村入選全國鄉村旅游重點村,讓文化的“軟實力”成為鄉村振興的“硬支撐”。
夜幕降臨,瑤山古寨的廣場上鼓聲雷動,擺貝苗寨的工坊里燈光明亮。放下設計圖紙,潘發勇語氣里干勁十足:“新年里,我們要把手藝傳承好,豐富體驗業態,讓更多客人愛上民族文化,把日子過得更紅火。”
《光明日報》(2026年01月12日 05版)